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茅盾文集-第2部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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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条牛腿呵!”他又这么想。这回却不能狞笑了,他吐了口唾沫。
四
一口气下了坡,在平坦的地面走得不多几步,便该再上坡了。因为是在峡谷,这里特别阴暗。散散落落几间草房,靠在山坡向阳这边。一道细的溪水忽断忽续从这些草房中间穿了过来。
张文安刚要上坡,有一个人从坡上奔下来,见了他就欢天喜地招呼着,可是这一个人,张文安却不认识。
这年青人满脸通红,眼里耀着兴奋喜悦的光彩,拦住了张文安,就杂七夹八诉说了一大篇。张文安听到一半,也就明白了;这年青人就是陈海清的儿子,刚到他家里去过,现在又赶回来,希望早一点看见他,希望多晓得一些他父亲的消息。
“啊,啊,你就是陈海清的儿子么?啊,你的父亲就是带着四匹驮马到前方去的?……”张文安惊讶地说。年青人的兴奋和快乐,显然感染了他了,他忘记了自己和陈海清在前方并未见过一面,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这个人物在什么地方,“了不起,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!”他庄严地对那年青人说,“勇敢!……不差,当然是排长啦。”他随口回答了年青人的喜不自胜的询问,完全忘记这是他自己编造出来应付村里人的。
原来今天早上张文安信口开河说的关于陈海清的一切,早已传到了那儿子的耳朵里,儿子全盘都相信,高兴的了不得,正因为相信,正因为高兴,所以他不惜奔波了大半天,要找到张文安,请他亲口再说一遍,让自己亲耳再听一遍。
两人这时已经走近了一间草房,有一只废弃的马槽横躺在木板门的右边。陈海清的儿子说:“这里是我的家了。请你进去坐一坐,我的祖母还要问你一些话呢。她老人家不是亲自听见就不会放心的。”
张文安突然心一跳。像从梦中醒来,这时候他方才理解到自己的并无恶意的编造已经将自己套住了。怎么办呢:继续编造下去呢还是在这儿子面前供认了自己的不是?他正在迟疑不决,却已经被这儿子拉进了草房。
感谢,欢迎,以及各种的询问,张文安立即受了包围,呆了半晌,他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,除了那儿子,还有一位老太太,而在屋角床上躺着的,又有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妇人。他惘然看着,嘴里尽管“唔唔”地应着,耳朵里却什么也不曾听进去。受审问的感觉,又浮起在他心头。但终于定了神,他突然问那儿子道:“生病的是谁?”
“我的母亲,”儿子回答。
“快一年了,请不起郎中,也没钱买药吃。”老太太接口说,于是又诉起苦来:优待谷够三张嘴吃,可不够生病呢;哪又能不穿衣么,每年也有点额外的恤金,可是生活贵了呀,缝一件衣,光是线钱,就抵得从前两件衣。
“妈妈的病,一半是急出来的,”儿子插嘴说,“今天听得喜讯,就精神得多呢!”
“可不是!谢天谢地,到底是好好儿在那里,”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忽然像是展开了,显得庄严而虔诚,“菩萨是保佑好人的!张先生,你去打听,我们的海清向来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,我活了七十多岁,看见的多了,好人总有好报!”
“可不是,好人总该有好报!”床上的病人也低声喃喃地说,像是在作祷告。
现在张文安已经真正定了神。看见这祖孙三代一家三口子那么高兴,他也不能不高兴;然而他又心中惴惴不安,不敢想像他这谎万一终于圆不下去时会发生的情形。现在他完全认明白:要是他这谎圆不了,那他造的孽可真不小。这一点,逼迫他提起了勇气,定了心,打定主意,撒谎到底。
他开始支支吾吾编造起关于陈海清的最近的生活状况;他大胆地给陈海清创造了极有希望的前途,他又将陈海清编派在某师某营某连,而且还胡诌了一个驻扎的地名。
祖孙三代这一家的三个人都静静地听着,他们那种虔敬而感奋的心情,从他们那哆开的嘴巴和急促而沉重的鼻息就可以知道。张文安说完以后,这祖孙三代一家的三个人还是入定了似的,异常庄严而肃穆。
忽然那位老祖母颤着声音问道:“张先生,你回来的时候,我们的海清没有请你带个信来么?”
张文安又窘住了,心里正在盘算,一只手便习惯地去抚摸衣服的下摆,无意中碰到了藏在贴身口袋里那一叠钞票,蓦地他的心一跳,得了个计较。当下的情形,不容他多考虑,他自己也莫明其妙地兴奋起来,一只手隔衣按住了那些钞票,一只手伸起来,像队伍里的官长宣布重要事情的时候常有的手势,他大声说:“信就没有,可是,带了钱来了!”
老祖母和孙儿惊异地“啊”了一声,床上的病人轻声吐了口长气。
张文安胀红着脸,心在突突地跳,很艰难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一叠票子来,这还是半月前从师长手里接来后自己用油纸包好的原样。他慌慌张张撕破了薄纸,手指木僵地撂住那不算薄的一叠,心跳的更厉害,他的手指正要渐渐摸到这一叠的约莫一半的地方,突然一个狞笑掠过他的脸,他莽撞地站起来就把这一叠都塞在陈海清的儿子的手里了。
“啊,多少?”那年青人只觉得多,却还没想到多的出乎他意料之外。
张文安还没回答,那位老太太插嘴道:“嗯,这有五百了罢,海清……”可是她不能再说下去了,张文安的回答使她吓了一跳。
“一千!”张文安从牙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。
屋子里的祖孙三代都听得很清楚,但都不相信地齐声又问道:“多少?”
“一千,够半条牛腿罢了。”张文安懒懒地说,心里有一种又像痛苦又像辛酸的异样感觉。
“阿弥陀佛!”呆了一下,终于明白了真正是一千的时候,老太太先开口了,“他哪来这多的钱?”
张文安转脸朝四面看一下,似乎在找一句适当的话来回答;可巧他的眼光碰着了挂在壁角的一副破旧的驮鞍,他福至心灵似的随口胡诌道:“公家给的,赔偿他的驮马。”“呵呵——”老太太突然梗咽了似的,说不下去,一会儿,她才笑了笑,对她的孙子说:“可不是,我说做好人总不会没有好报!”
床上的病人低声在啜泣,那年青人捧着那些票子,老在发楞,不知道怎么好。
张文安松一口气,好像卸脱了一副重担子,伸手捋去额角的汗珠,就站起来说道:“好心总有好报。这点儿钱,买药医病罢。”
从这一家祖孙三代颤着声音道谢的包围中,张文安逃也似的走了。他急急忙忙走上山坡,直到望见了自己的村子,这才突然站住,像做梦醒来一般,他揉了下眼睛,自问道,“我做了什么?”然后下意识地隔衣服扪了扪贴身的口袋,轻声自答道:“哦,我总算把师长给的钱作了合理的支配了!”又回头望了下隐约模糊的陈家的草房,毅然决然说,“我应当报告师长,给他们查一查。”于是就像立刻要赶办“速件”似的,他一口气冲下坡去,巴不得一步就到了家。
1943年7月22日。
创造
靠着南窗的小书桌,铺了墨绿色的桌布,两朵半开的红玫瑰从书桌右角的淡青色小瓷瓶口边探出来,宛然是淘气的女郎的笑脸,带了几分“你奈我何”的神气,冷笑着对角的一叠正襟危坐的洋装书,它们那种道学先生的态度,简直使你以为一定不是脱不掉男女关系的小说。赛银墨水盒横躺在桌子的中上部,和整洁的吸墨纸版倒成了很合式的一对。纸版的一只皮套角里含着一封旧信。那边西窗下也有个小书桌。几本卷皱了封面的什么杂志,乱丢在桌面,把一座茶绿色玻璃三棱形的小寒暑表也推倒了;金杆自来水笔的笔尖吻在一张美术明信片的女子的雪颊上。其处凝结了一大点墨水,像是它的黑泪,在悲伤它的笔帽的不知去向;一只刻镂得很精致的象牙的兔子,斜起了红眼睛,怨艾地瞅着旁边的展开一半的小纸扇,自然为的是纸扇太无礼,把它挤倒了,——现在它撒娇似的横躺着,露出白肚皮上的一行细绿字:“娴娴三八初度纪念。她的亲爱的丈夫君实赠”。然而“丈夫”二字像是用刀刮过的。
织金绸面的沙发榻蹲在东壁正中的一对窗下,左右各有同式的沙发椅做它的侍卫。更左,直挺挺贴着墙壁的,是一口两层的木橱,上半层较狭,有一对玻璃门,但仍旧在玻片后衬了紫色绸。和这木橱对立的,在右首的沙发椅之右,是一个衣架,擎着雨衣斗篷帽子之类。再过去,便是东壁的右窗;当窗的小方桌摆着茶壶茶杯香烟盒等什物。更过去,到了壁角,便是照例的梳妆台了。这里有一扇小门,似乎是通到浴室的。椭圆大镜门的衣橱,背倚北壁,映出西壁正中一对窗前的大柚木床,和那珠络纱帐子,和睡在床上的两个人。
和衣橱成西斜角的,是房门,现在严密的关着。
沙发榻上乱堆着一些女衣。天蓝色沙丁绸的旗袍,玄色绸的旗马甲,白棉线织的胸褡,还有绯色的裤管口和裤腰都用宽紧带的短裤:都卷作一团,极像是洗衣作内正待落漂白缸,想见主人脱下时的如何匆忙了。榻下露出镂花灰色细羊女皮鞋的发光的尖头;可是它的同伴却远远地躲在梳妆台的矮脚边,须得主人耐烦的去找。床右,近门处,是一个停火几,琥珀色绸罩的台灯庄严地坐着,旁边有的是:角上绣花的小手帕,香水纸,粉纸,小镜子,用过的电车票,小银元,百货公司的发票,寸半大的皮面金头怀中记事册,宝石别针,小名片,——凡是少妇手袋里找得出来的小物件,都在这里了。一本展开的杂志,靠了台灯的支撑,又牺牲了灯罩的正确的姿势,异样地直立着。台灯的古铜座上,有一对小小的展翅作势的鸽子,侧着头,似乎在猜详杂志封面的一行题字:
《妇女与政治》。
太阳光透过了东窗上的薄纱,洒射到桌上椅上床上。这些木器,本来是漆的奶油色,现在都镀上了太阳的斑剥的黄金了。突然一辆急驰的汽车的啵啵的声音——响得作怪,似乎就在楼下,——惊醒了床上人中间的一个。他睁开倦眼,身体微微一动。浓郁的发香,冲入他的鼻孔;他本能的转过头去,看见夫人还没醒,两颊绯红,像要喷出血来。身上的夹被,早已撩在一边,这位少妇现在是侧着身子;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长及膝弯的贴身背心(vest),所以臂和腿都裸浴在晨气中了,珠络纱筛碎了的太阳光落在她的白腿上就像是些跳动的水珠。
——太阳光已经到了床里,大概是不早了呵。
君实想,又打了个呵欠。昨晚他睡得很早。夫人回来,他竟完全不知道;然而此时他还觉得很倦,无非因为今晨三点钟醒过来后,忽然不能再睡,直到看见窗上泛出鱼肚白色,才又矇矇的像是睡着了。而且就在这半睡状态中,他做了许多短短的不连续的梦;其中有一个,此时还记得个大概,似乎不是好兆。他重复闭了眼,回想那些梦,同时轻轻地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。
梦,有人说是日间的焦虑的再现,又有人说是下意识的活动;但君实以为都不是。他自说,十五岁以后没有梦;他的夫人就不很相信这句话:
“梦是不会没有的,大概是醒后再睡时遗忘了。”她常常这样说。
“你是多梦的;不但睡时有梦,开了眼你还会做梦呵!”君实也常常这么反驳她。
现在君实居然有了梦,他自觉是意外;并且又证明了往常确是无梦,不是遗忘。所以他努力要回忆起那些梦来,以便对夫人讲。即使是这样的小事情,他也不肯轻轻放过;他不肯让夫人在心底里疑惑他的话是撒谎;他是要人时时刻刻信仰他看着他听着他,摊出全灵魂来受他的拥抱。
他轻快地吐了口气,再睁开眼来,凝视窗纱上跳舞的太阳光;然后,沙发榻上的那团衣服吸引了他的视线,然后,迅速的在满房间掠视一周,终于落在夫人的脸上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位熟睡的少妇,现在眉尖半蹙,小嘴唇也闭合得紧紧的,正是昨天和君实呕气时的那副面目了。近来他们俩常有意见上的不合;娴娴对于丈夫的议论常常提出反驳,而君实也更多的批评夫人的行动,有许多批评,在娴娴看来,简直是故意立异。娴娴的女友李小姐,以为这是娴娴近来思想进步,而君实反倒退步之故。这个论断,娴娴颇以为然;君实却绝对不承认,他心里暗恨李小姐,以为自己的一个好好的夫人完全被她教唆坏了,昨天便借端发泄,很犀利的把李小姐批评了一番,最使娴娴不快的,是这几句:
“……李小姐的行为,实在太像滑头的女政客了。她天天忙着所谓政治活动,究竟她明白什么是政治?娴娴,我并不反对女子留心政治,从前我是很热心劝诱你留心政治的,你现在总算是知道几分什么是政治了。但要做实际活动——嘿!主观上能力不够,客观上条件未备。况且李小姐还不是把政治活动当作电影跳舞一样,只是新式少奶奶的时髦玩意罢了。又说女子要独立,要社会地位,咳,少说些门面话罢!李小姐独立在什么地方?有什么社会地位?我知道她有的地位是在卡尔登,在月宫跳舞场!现在又说不满于现状,要革命;咳,革命,这一向看厌了革命,却不道还有翻新花样的在影戏院跳舞场里叫革命!……”
君实说话时的那种神气——看定了别人是永远没出息的神气,比他的保守思想和指桑骂槐,更使娴娴难受;她那时的确动了真气。虽然君实随后又温语抚慰,可是娴娴整整有半天纳闷。
现在君实看见夫人睡中犹作此态,昨日的事便兜上心头;他觉得夫人是精神上一天一天的离开他,觉得自己再不能独占了夫人的全灵魂。这位长久拥抱在他思想内精神内的少妇,现在已经跳了出去,有自己的思想,自己的见解了。这在自负很深的君实,是难受的。他爱他的夫人,现在也还是爱;然而他最爱的是以他的思想为思想以他的行动为行动的夫人。不幸这样的黄金时代已成过去,娴娴非复两年前的娴娴了。
想到这里,君实忍不住微微唱了口气。他又闭了眼,冥想夫人思想变迁的经过。他记得前年夏天在莫干山避暑的时候,娴娴曾就女子在社会中应尽的职务一点发表了独立的意见;难道这就是今日趋向各异的起点么?似乎不是的,那时娴娴还没认识李小姐;似乎又像是的,此后娴娴确是一天一天的不对了。最近的半年来,她不但思想变化,甚至举动也失去了优美细腻的常态,衣服什物都到处乱丢,居然是“成大事者不修边幅”的气派了。君实本能的开眼向房中一瞥,看见他自己的世界缩小到仅存南窗下的书桌;除了这一片“干净土”,全房到处是杂乱的痕迹,是娴娴的世界了。
在沉郁的心绪中,君实又回忆起娴娴和他的一切琐屑的龃龉来。莫干山避暑是两心最融洽的时代,是幸福的顶点,但命运的黑丝,似乎也便在那时走进了他们的生活;似乎娴娴的变态,最初是在趣味方面发动的,她渐渐的厌倦了静的优雅的,要求强烈的刺激,因此在起居服用上常常和君实意见相反了。买一件衣料,看一次影戏,上一回菜馆,都成为他们俩争执的题材;常常君实喜欢甲,娴娴偏喜欢乙,而又不肯各行其是,各人要求自己的主张完全胜利。结果总是牺牲了一方面。因为他们都觉得“各行其是”的办法徒然使两人都感不快,倒不如轮替着都有失败都有胜利,那时,胜利者固然很满意,失败者亦未始没有相当的报偿,事过后的求谅解的甜蜜的一吻便是失败者的愉快。这样的争执,当第一二次发生时,两人的确都曾认真的烦恼过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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